驯化 (第3/3页)

  就好像在说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婚礼誓词一样。

    的确是婚礼誓词。

    窗外变幻的霓虹在少年琥珀色的眼底燃烧。

    他是被牧狼神选中的孩子。

    是背负“追逐”宿命的荒野之子，是朔风与熔岩的化身。

    狂风卷着碎冰，如无数把锋利的小刀，刮过布满岩浆裂隙的大地，发出鬼哭般的呼啸。

    在这片被神祇都遗弃的土地上，生存本身就是一场豪赌。

    烈焰扭动，盘旋。

    像千万条垂死的蛇纠缠升空，又猛地炸开，化作一场狂流的火雨。

    “赫忒勒朗戈——赫忒勒朗戈——自深渊奔向苍穹，复又坠落大地的赫忒勒朗戈——”

    大祭司干瘪的身躯在祭火前剧烈颤抖，撕裂风雪的声音仿佛来自远古洪荒：“至高无上的牧狼之神，吾等以血与火呼唤您的名！请自永冻的深渊醒来，踏碎这沉寂的荒芜！”

    “赫忒勒朗戈——！”

    无数先民的咆哮撼动天地。

    九百九十九座金铜火盆同时燃起，火焰如受惊的蛇群，沿着古老的沟槽疯狂游走，在大祭司以额触地的瞬间，汇聚成一道炽热的洪流，猛地灌入大地深处。

    咚——咚——

    沉闷的巨响，自地心传来。

    仿佛一颗沉睡亿万年的巨兽心脏，开始了缓慢而有力的搏动，荒芜的冻土之下，隐藏的生机被唤醒，发出冰层断裂般的细微脆响。

    那是后来人类不可或缺的晶石矿脉。

    牧狼神。

    古老的牧狼神，残忍的牧狼神，仁慈的牧狼神。

    祂敲响了狩猎与生存的战鼓。

    年轻的男人们握紧黑晶铁矿打造的弯刀，胸前的狼牙项链相撞，在荒原上厮杀，砍下异兽的头颅。矫健的女人们解下保暖的厚袍，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臂，张弓搭弦，箭簇精准地没入远处猛犸的眉心，庞然大物轰然倒地，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。

    热气腾腾的兽血，混着烈酒，倾倒入巨大的颅骨碗中。

    枯瘦老人一般的大祭司，双臂虬结的肌肉如盘龙般鼓起，将盛满鲜血的骨盆高高举过额头，举向那轮越来越清晰的巨大圆月。

    他嘶吼着无人能懂的古语，冒着热气的浓稠血流，奋力泼洒出去——

    泼出去——

    泼向冰冷的图腾柱，泼向辽阔的大地，泼向暗沉的苍穹！

    血流划出一道暗红色灼热的弧线，像是荒原终于被唤醒的脉搏，笨拙，猛烈，涌动着不管不顾想要活下去的野蛮力量。

    生存就是如此，用热血浇灌土地，亦或者任由土地埋葬尸骨。

    血珠在空中散开，短暂地连接了大地与天空，连接了凡俗与神圣，又纷纷扬扬落下，渗进干裂的大地。

    “追逐明月的牧狼之神，您的子民，以血以火，以饱受煎熬的灵魂，呼唤您的垂聆！”

    “请降临于此，赐予我们狼的锐眼，看穿迷雾；赐予我们狼的利齿，撕碎仇敌；赐予我们狼的韧骨，在这片土地上生存、繁衍、不朽！”

    大祭司率领所有族人虔诚叩拜，他嘶声发问，问天地，问神祇，也问每一个在痛苦中挣扎的灵魂：“伟大的牧狼神！您驱策狼群，驰骋荒原，为何还要永恒地追逐那天空的月亮？它冰冷，遥远，从不为您停留！”

    风中传来嘶哑的笑声，仿佛来自大地深处。

    “因为爱。”

    “爱？”萨满仰起布满皱纹的脸，代表所有凡人追问，“爱是什么？是温暖的巢穴，还是……撕裂血肉的獠牙？”

    “爱是一切。”

    神祇的声音带着亘古的荒凉与明澈，带着海纳百川的温柔与不容置疑的绝对。

    “爱是救赎，亦是毁灭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城市上空人造月亮旋转，洒下澄澈的光辉，又被变幻的霓虹污染，变成亮度不一的深紫、浅蓝、藏蓝……透过落地玻璃窗，倾泻入室内，变成波光粼粼的斑斓海面。

    伊薇尔坐在那里。

    静静的，银白的，不真实的。

    犹如荒原上升起的明月。

    索伦纳久久地凝视着她，俯身。

    一个吻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这个吻好轻。

    仿佛一片雪拂过唇瓣。

    恶狼收起它的利爪和獠牙。

    它被驯化了。

    救赎就救赎，毁灭就毁灭，无论命运是上升还是下落，无论终点是恩赐还是劫难，什么都好，什么都无所谓，只要是她，他都认。